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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铁崖杜鹃情怀对杜诗及巴蜀文化传统之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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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希平 彭 超  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2016/02  2016-02-29     【字号 打印 关闭

       

       雷铁崖(1873―1920),原名昭性,四川富顺人,1905年东渡日本留学,同年8月由孙中山介绍,在东京加入同盟会,遂改名为铁崖,意欲将以雷霆之声唤起国人的觉醒,从此就走上革命的道路,为中华复兴宣传鼓动,不遗余力奋斗终生。雷铁崖不仅是著名的民主革命活动家,也是一位杰出的报人,同时还是一位优秀的诗人。创办报刊是他宣传鼓吹革命和从事政治斗争的重要武器,而写诗不仅宣传革命,也抒发其远大志向和理想,抒发其满腔爱国热忱。其报刊与诗歌皆与杜鹃结缘,第一份刊物名叫《鹃声》,又被称为“啼鹃诗人”,故本文特对此予以探讨,揭示其内在之渊源及流变。

      

       一、雷铁崖杜鹃情结与诗作中的杜鹃意象

      

       提到雷铁崖的办刊经历,人们总忘不了他所创办的《鹃声》。这也是四川人在国外出版的第一份刊物,虽然只出版了两期便被清廷下令停刊,但却产生了十分巨大的影响。刊物创办于 1905 年,是在孙中山支持下,雷铁崖与邓、董修武、李肇甫等同盟会中心四川留日学生骨干共同创办的。在第一期封面,雷铁崖题签了“鹃声”刊名和“发明公理,拥护人权”的办刊宗旨,并发表《说鹃声》一文。声明欲借蜀国王杜宇失国而死,魂化杜鹃,声声啼血,冀唤起国人复国,同时公开打出同盟会的政纲。清廷因此异常恐惧,惊呼“此报若行,将乱中国”,川总督锡良信札传令“有藏者则比室株连,获主笔则就地正法”,致使刊物出版两期而于当年11 月被迫停办。①

      

       但到了 1907 年春,雷铁崖又将《鹃声》复刊,出版《鹃声》再兴第一期,冒着巨大风险,发表了《中国已亡之铁案说》,主张用革命手段推翻清朝封建专制政体,“恢复祖国,以建民主政体”。随即再遭封禁。1908 年 1 月,雷铁崖又与吴玉章、邓等同乡一道,以《鹃声》为基础,再次创办刊物《四川》,以“输入文明,开通民智”为宗旨。并在一、二期发表长文《警告四川》,高声呐喊: “呜呼,云海苍茫,空作楚囚之泣; 家山危殆,愿效杜宇之啼。侧身西望,握管怆然,不自知其言之长而心之戚也”。言论激烈,振聋发聩,赤子情怀跃然纸上,影响甚大,故仅办三期,即于当年秋遭日本政府查禁。

      

       与《鹃声》杂志的趣味相同,在雷铁崖的诗作中,他同样常常以杜鹃自命,意图以声声哀鸣唤醒国人。在《鹃声》杂志再兴第一期中,共刊载其五组诗歌,屡屡用到杜鹃之典,述志言怀。如写于1904 年 12 月题为《东渡》的诗共两首,其一云:乘风破浪上瀛洲,脱却胡装觉自由。

      

       回首神州肠欲断,汉家故业几时收。

      

       短衣截发佯狂去,一样征人百样愁。汉代衣冠何处是? 这般装束也应羞。其二云:

      

       杜鹃夜半声凄绝,不是愁人也泪流。

       一念城屠毛发竖,几番梦掣单于头。

       事成有志莫蹉跎,明祖亡胡一刹那。

       学得屠龙好身手,归来收拾旧山河。

       作于 1905 年的《东京感事》同样是二首七律。

       其一:

      

       东望蓬山太古年,浪随童女学神仙。

       故园荆棘闲中泪,大海风云战后烟。

       竖尽星旗思拍马,招来蜀魂再啼鹃。

       长空雁断秋心瘦,梦冷乡关月不圆。

       其二:

      

       天地无情草木昏,腥风蛮雨黯烟尘。

       锄奸聂政衣边血,爱国邹阳狱内魂。

       马鹿混名嗤竖子,犬羊遗孽侈王孙。

       狐鸣篝火知何日,极目中原不忍论。

       此外,于同期刊出的《吊徐尔音歌》,虽未直接用杜鹃名典,但开头所写: “胡尘洞八荒里,地坼天崩失火德。胡儿猖獗三百秋,汉陵风雨鬼啾啾。共上九霄诉黄帝,帝曰余亦深泣啼。”亦似有暗用活用典故之意,而该诗发表署名“啼红”,其寓意更是显而易见。

      

       紧承《鹃声》创办的《四川》杂志被誉为“西南

       半壁警钟”,1908 年 1 月出版的第二期上,雷铁崖

       发表了分别题为《题( 四川) 杂志》、《忆蜀》、《步剑

       华原韵》、《寄飞鬼》等四组诗,杜鹃之典亦比比皆

       是。

      

       如《题( 四川) 杂志》组诗八首感时忧国,思绪万千,其四云:

      

       惭将空论挽乾坤,聊发心花吊国魂。

       杜宇啼红春欲泪,苌弘化碧月留痕。

       美新扬子无奇字,告蜀长卿有直言。

       太学诸生今亦古,怎禁慷慨哭中原。

      

       《忆蜀》( 步太痴韵) 八首之五:

      

       土地腥臊草木稀,栈云隔断梦难归。

       郡雍殖世惊鹃异,杜甫悲秋感燕飞。

       白种渐锄炎汉制,青年忍看古倭衣。

       可怜父母思儿泪,接到真容辨是非。

       《步剑华原韵》四首之三云:

      

       帝王宫阙已尘埃,无复阿房付楚灰。

       民族方针子午谷,炎黄遗胄望思台。

       才悲六国军书急,又见三秦羽檄催。

       不用吾谋心莫死,西邻杜宇早同哀。

      

       除在《鹃声》、《四川》等日本期间创办的刊物上发表诗歌外,1909 年雷铁崖离开日本后,继续创作,其诗大多收集在《南社》杂志中,多处用啼鹃之典。如《一时》: “鹃因口瘁啼衔赤,烛为心多泪坠红”,充分反映出作者的忧国忧民之情。1911 年所做《槟榔屿赠杜鹃》中,作者写道: “漫道春鹃啼不了,蜀王魂依旧山河。”同年作《残等》八首之六:“花逐蝶飞红入梦,血因鹃泣碧成春。”《吊广州殉义诸大烈士》四首之二云: “夜月杜鹃犹泣蜀,蛮荆泰伯忍忘周。”1912 年 6 月,在《赠朱芾煌留学英伦》中劝说好友朱芾煌,前往英国留学,怀远大志向,但须时时牵挂故国,怀有一颗爱国心,“英伦虽乐应思蜀,云海苍茫杜宇声”。在回家的路上所作《入里门》组诗中,雷铁崖更是感慨万千,多次以杜鹃自命: “鹃声血化红潮涨,雁翼书飞赤子啼。”( 其五) “悲深楚客秋风老,啼彻蜀魂月影昏。”( 其七)留学日本的雷铁崖,对杜鹃情有独钟,1909 年离开日本后,又先后在南阳等地主办多种报刊,宣传革命主张,其所用的笔名中,有啼红、啼红生等,可以见出其执著情怀。雷铁崖一生创作诗歌达百余首,所用杜鹃意象典故达数十处,数量之多为历代诗人少见。多以“啼鹃”情怀忧国忧民,在辛亥革命前后呼唤国人觉醒,企盼祖国新生。其诗作广为流传,故而被称之为“啼鹃诗人”。

      

       二、雷铁崖杜鹃情怀与巴蜀传统文化及杜甫诗歌之渊源

      

       雷铁崖如此钟爱杜鹃,与其作为蜀人与巴蜀文化及中国文化有十分密切的渊源关系。杜鹃,又称子规、子鹃、杜宇、谢豹,从生物学的角度讲,杜鹃只是自然界中的一种鸟类。然而,在中国文化尤其是古代诗词中却具有神秘色彩,蕴含深刻的人文意蕴,其丰富的文化内涵主要来自于巴蜀文化。

      

       据晋人常璩《华阳国志・蜀志》卷三载: “鱼凫王后,有王曰杜宇,教民务农,一号杜主。……七国称王,杜宇称帝,号曰望帝。……会有水灾,其相开明决玉垒山以除水害。帝遂委以政事,法尧、舜禅授之义,遂禅位于开明。帝升西山隐焉。时适二月,子鹃鸟鸣,故蜀人悲子鹃鸟鸣也。”[1]( P. 182)

      

       其后有《太平御览》引汉代扬雄《蜀王本纪》记载,与《华阳国志・蜀志》基本相同。《蜀王本纪》云: “望帝使臣鳖灵治水,去后,望帝与其妻通,惭愧,且以德薄不及鳖灵,乃委国授之去。望帝去时子规鸣,故蜀人悲子规鸣,而思望帝。望帝,杜宇也。”[2]( P. 4099)

      

       又引后魏阚《十三州志》载: “当七国称王,独杜宇称帝于蜀……望帝使鳖灵凿巫山治水有功,望帝自以为德薄,乃委国禅鳖灵,号曰开明,遂自亡去,化为子规。”[3]( P. 808)

      

       仇兆鳌《杜诗详注》于杜甫诗《杜鹃行》解题引《华阳国志・蜀志》相关记载,又引《成都记》:“望 帝 死,其 魂 化 为 鸟,名 曰 杜 鹃,亦 曰 子规。”[4]( P. 752)

      

       又记: “杜宇亦曰杜主,自天而降,称望帝。好稼穑,教人务农,治郫城,亦曰望帝。至今蜀人将农者,必先祀杜主。”可知杜鹃即子规。可见杜鹃传说首先是渊源自蜀王杜宇,亦叫望帝。蜀文化发祥地郫县县城郫筒镇至今有望丛祠,纪念望帝,并有望帝之陵,历代祭祀保护。

      

       由此可见杜鹃的基本特征与多重内涵: 传说为蜀王杜宇精魄所化,思念故国,号望帝; 春天啼鸣,声嘶力竭,喙吻皆血红; 啼鸣呼唤农人播种,蜀人据其鸣叫之音象声谓之包谷鸟( 蜀人称玉米为包谷) ,蜀地之外称此鸟为布谷鸟。文人学士游子思妇则赋予其情感色彩,其鸣叫为“不归,不归”或“不如归去”,寄托离愁别恨感伤情绪。此外还有鸟喙啼血染红满山花树,绚烂多姿,遍布蜀中高山原野。汉人谓之杜鹃花,藏人谓之格桑花,彝人谓

       之索玛花,羌人谓之羊角花,如此等等,各地称呼甚多,另一较为普遍的称谓曰“映山红”是也,而蜀地杜鹃花称呼则最能体现巴蜀文化之独有内涵。

      

       由于巴蜀文化具有神秘神奇的鲜明特点,望帝杜宇的传说所带的悲壮神奇,成为不断丰富的文化象征,给中国古典诗词提供了一个具有深刻意蕴的常见典故,并经历了一个不断丰富发展的历史过程。早期使用者如鲍照诗《行路难十九首》: “愁思忽而至,跨马出北门。举头四顾望,但见松柏园。荆棘郁蹲蹲,中有一鸟名杜鹃。言是古时蜀帝魂,声音哀苦鸣不息。羽毛憔悴似人,飞走树间啄虫蚁。岂忆往日天子尊,念此死生变化非常理,中心恻怆不能言。”由望帝之源联想到死生无常,感慨万端。其后在唐代基本定型,广为运用于诗歌之中,且多与蜀地有关。如苏《晓发方骞驿》所谓“方知向蜀者,偏识子规啼”,同时杜鹃的几种主要意义都有所表达。王维《送梓州李使君》“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之句,显然与蜀中李使君送别有关,李白名篇《蜀道难》: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月夜,愁空山”之句,同样是渲染蜀道旅程,在异乡闻其声而思念蜀中故乡。最典型者如李白《宣城见杜鹃花》: “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迥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其诗不知曾勾起多少蜀乡游子的思乡之情。

      

       在中国文化和古典诗词对杜鹃意蕴丰富发展的过程中,有一个人所产生的作用至关重要,这就是唐代著名诗人杜甫。作为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集中代表,杜甫被称作诗圣,同时也是中国诗歌体裁之集大成者。作为一个异乡客,杜甫入蜀之后,对包括杜鹃文化在内的巴蜀人文与民风习俗有了切身的体会与深刻的感受,身处安史之乱后的特殊时局和漂泊西南的遭际环境,使他对杜鹃禀性具有特殊的情感,并根据文献和实地见闻进一步提炼杜鹃形象,赋予其全面丰富的人文意义和内涵,并基本形成定论,成为巴蜀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影响深远。

      

       在入蜀之前,杜甫即曾作《玄都坛歌寄元逸人》: “子归夜啼山竹裂,王母昼下云旗翻。”仇兆鳌引《禽经》并于注释曰: “瓯越间曰怨鸟,夜啼达旦,血渍草木,凡啼必北向。”又云“黄希谓子归夜啼,而山竹为之欲裂,得之。”此处以子规夜啼几于裂竹的夸张笔触点示出其声之悲惨凄厉,产生强烈的精神震撼力。

      

       入蜀之后,杜鹃形象广泛见于其诗作,大历元年( 公元 766 年) 二月,诗人客居云安登水阁时所作《客居》云: “子归昼夜啼,壮士敛精魂。”以子规凄厉的啼叫致人销魂,感客居而念故乡,叹时事而伤身老。

      

       《虎牙行》: “杜鹃不来猿寒,山鬼幽阴霜雨逼。”杜鹃现于天气和暖的暮春时节。此处以“杜鹃不来”点巫峡森寒。

      

       《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 “他日辞神女,伤春怯杜鹃。”以杜鹃暮春时节啼鸣寓伤春之意。

      

       巴蜀期间更有几首专题吟咏杜鹃之作,可谓是杜甫对杜鹃文化的集中展示。首当其冲的是《杜鹃行》,作于肃宗上元元年( 760) ,亦即杜甫初至成都的第二年,诗云:

      

       君不见昔日蜀天子,化作杜鹃似老乌。

       寄巢生子不自啄,群鸟至今与哺雏。

       虽同君臣有旧礼,骨肉满眼身羁孤。

       业工窜伏深树里,四月五月偏号呼。

       其声哀痛口流血,所诉何事常区区。

       尔岂摧残始发愤,羞带羽翮伤形愚。

      

       苍天变化谁料得,万事反覆何所无。万事反覆何所无,岂忆当殿群臣趋。诗前四句,仇兆鳌认为“伤旧主之孤危也,起含寓意”[5]( P. 837)。中八句状杜鹃形声之悲惨哀怨,描摹困窘凄苦之状。《杜诗详注》又引《杜臆》言:“伤形愚,哀其有情而不能自达。”[4]( P. 837)

      

       后四句抒感慨痛愤之意,见悲痛之极难于言表,《杜诗详注》引宋人黄鹤语曰: “观其诗意,乃感明皇失位而作”吻合。关于此诗主旨及意图,历代注家多主暗指唐玄宗晚年史实,这正是杜甫特别着力之原因所在。正如《杜诗详注》引鲍照《行路难》诗中二句: “念此死生变化非常理,中心恻怆不能言”。此后又再写了另一首《杜鹃行》,诗云:

      

       古时杜宇称望帝,魂作杜鹃何微细。

       跳枝窜叶树木中,抢翔瞥捩雌随雄。

       毛衣惨黑自憔悴,众鸟安肯相尊崇。

       隳形不敢栖华屋,短翮唯愿巢深丛。

       穿皮啄朽觜欲秃,苦饥始得食一虫。

       谁言养雏不自哺,此语亦足为愚蒙。

       声音咽哕若有谓,号啼略与婴儿同。

       口干垂血转迫促,似欲上诉于苍穹。

       蜀人闻之皆起立,至今相效传遗风,乃知变化不可穷。

      

       岂知昔日居深宫,嫔妃左右如花红。

      

       此诗《文苑英华》作司空曙诗。文人为此至今争执不休。浦起龙亦认为此篇非杜作。陈贻等人则持相反意见。尤其是与前首《杜鹃行》相比较联系见出皆由传说伤人君失位,联系时事十分紧密并且主旨甚至措辞基本相同等,认为属“同时前后有感于同一时事而作”[6]( P. 654)。笔者以为其说似为有据。仇兆鳌认为“诗中有‘蜀人闻之’之语,盖初至成都时,泛咏杜鹃也,其云‘昔日蜀天子’一章,应是托物寓言,有感朝事而作。”

      

       大历元年( 766 年) 春末,诗人离开成都,沿长江东下,客居川东云安时,又听到杜鹃之声,更引起无限惆怅,连续以《杜鹃》、《子规》为题抒写其旅泊愁思和家国之情。《杜鹃》诗云:

      

       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

       涪万无杜鹃,云安有杜鹃。

       我昔游锦城,结庐锦水边。

       有竹一顷馀,乔木上参天。

       杜鹃暮春至,哀哀叫其间。

       我见常再拜,重是古帝魂。

       生子百鸟巢,百鸟不敢嗔。

       仍为喂其子,礼若奉至尊。

       鸿雁及羔羊,有礼太古前。

       行飞与跪乳,识序如知恩。

       圣贤古法则,付与后世传。

       君看禽鸟情,犹解事杜鹃。

       今忽暮春间,值我病经年。

       身病不能拜,泪下如迸泉。

       又作《子规》诗云:

      

       峡里云安县,江楼翼瓦齐。

       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

       眇眇春风见,萧萧夜色凄。

       客愁那听此,故作傍人低。

      

       杨义先生认为杜甫此类作品之杜鹃意象可分为三个类型: “一是抒壮志,一是含悲悯,一是寄托人生感慨。”[7]( P. 100)说明杜甫描摹杜鹃意象内涵的丰富。其实杜甫更突出地以杜鹃寄寓其对国家灾难、世事沧桑、变幻无穷的无限伤感,以及对故乡离别难归的情怀。对后世有十分深刻的影响。

      

       三、杜诗杜鹃意蕴之影响及留日环境下雷铁崖诗之发展

      

       杜甫之后,唐代诗歌杜鹃意蕴更加丰富,一方面继续表现客子思归的意绪,如成都诗人雍陶有《闻杜鹃》二首云:

      

       碧竿微露月玲珑,谢豹伤心独叫风。

       高处已应闻滴血,山榴一夜几枝红。

       蜀客春城闻蜀鸟,思归声引未归心。

       却知夜夜愁相似,尔正啼时我正吟。

      

       诗中显然还是以杜鹃鸣啼之声近于归去之心,寄寓游子之情。更多以杜诗传达解释的杜鹃意义,主要在以望帝冤禽命运感慨国事悲辛,多寓家国情怀和人生身世之叹。

      

       顾况《子规》:

       杜宇冤亡积有时,年年啼血动人悲。

       若教恨魄皆能化,何树何山著子

      

       杜牧《杜鹃》:

       杜宇竟何冤,年年叫蜀门。至今衔积恨,终古吊残魂。

       芳草迷肠结,红花染血痕。山川尽春色,呜咽复谁论。

      

       李山甫《闻子规》:

       冤禽名杜宇,此事更难知。昔帝一时恨,后人千古悲。

      

       断肠思故国,啼血溅芳枝。况是天涯客,那堪□□眉。

      

       罗邺《闻杜鹃》

       花时一宿碧山前,明月东风叫杜鹃。

       孤馆觉来听夜半,羸僮相对亦无眠。

       汝身哀怨犹如此,我泪纵横岂偶然。

       争得苍苍知有恨,汝身成鹤我成仙。

      

       著名诗人李商隐《无题》之名句: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更是家喻户晓,广为传扬。其诗深得杜诗精髓,《杜工部蜀中离席》等律诗被称作老杜嫡派,其蜀中诗同时多次写到杜鹃,既有老杜伤离别之意,亦有以之代指冤魂,前者如《北禽》: “纵能朝杜宇,可得值苍鹰。”后者代表为《哭遂州萧侍郎二十四韵》: “遗音和蜀魄,易对巴猿”,为蒙冤被贬遂州而屈死的友人萧鸣不平,这可能也是后来此类作品的开端。

      

       杜鹃冤魂后来逐渐飞出蜀地,引起各地游子的共鸣,如吴融《岐下闻杜鹃》:

      

       化去蛮乡北,飞来渭水西。为多亡国恨,不忍故山啼。

      

       怨已惊秦凤,灵应识汉鸡。数声烟漠漠,余思草萋萋。

      

       楼迥波无际,林昏日又低。如何不肠断,家近五云溪。

      

       到了宋代,随着杜甫地位的日益崇高和国事窘迫的时代背景,文人学士进一步弘扬杜甫杜鹃情结,尽力彰显其家国情怀。在此方面较突出者首先是北宋诗人黄庭坚,较早将杜甫杜鹃诗的“诗史”品格与儒家教化之内蕴强调入诗,其《书摩崖碑后》诗云: “臣结舂陵二三策,臣甫杜鹃再拜诗。”直接将杜甫杜鹃诗与元结《舂陵行》作为反映时弊和忧心国事、忠君恋阙的典范,由此成为传统定格,在宋代爱国人士中传承不绝。如曾任夔州刺史的著名政治家王十朋《登诗史堂观少陵画像》“夔子江头吟处景,杜鹃声里拜时身。”描绘晚年杜甫漂泊夔州,每望北斗思京华,再拜杜鹃恋君国的感人情景。此外还有王令《送春》“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春风唤不回”,表达的则是一种执著的精神境界。

      

       这种学杜的传统在南宋末期爱国作家和遗民诗人作品中更有集中表现。

      

       首先是民族英雄文天祥的《金陵驿》: “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遣兴》: “燕子愁迷江右月,杜鹃声破洛阳烟。”或以“啼血杜鹃”自喻,或闻杜鹃而哀婉,寄予其深切的家园兴亡之思。文天祥曾在元大都监狱中以全部杜甫诗歌为蓝本,作集杜诗数百首,深受其精神之影响。其《读杜诗》云: “耳想杜鹃心事苦,眼看胡马泪痕多。”以杜鹃而概括杜诗之意,以抒己之情怀,可见其对杜诗之理解。

      

       曾经被俘北上探望文天祥的遗民诗人汪元量与之同感,其《送琴师毛敏仲北行诗曰: “南人坠泪北人笑,臣甫低头拜时身。”其后爱国诗人林景熙《书陆放翁诗卷后》云: “天宝诗人诗有史,杜鹃再拜泪如水”,赞扬爱国诗人陆游继承杜甫诗史精神,爱国情怀矢志不移,死而后已。杜甫诗杜鹃再拜,已经成为一种爱国的象征,代表了一种崇高的评价标准。当时人们形容著名爱国遗民人士谢枋得( 叠山先生) ,每每用此典故,由此可得证明,如下面一些诗句:却恨杜鹃啼血处,楚囚相对泣难收。( 柴随亨《寄叠山谢年丈》)流落崎岖二十年,几回洒血杜鹃前。( 无名氏《送叠山先生北行》)其弟子蔡正孙《和叠山先生韵》更云: “山色愁予渺渺青,平生心事杜鹃行。”直接以杜甫杜鹃行概括其平生心事,深得其旨趣。

      

       杜鹃再拜除深含忠君恋阙情绪之外,另一方面还寄寓其故园难归之念,宋代遗民词人对此也不乏笔墨。如范文《意难忘》: “望故乡,都将往事,付与啼鹃。”如前所述,因杜鹃之鸣啼近于“不如归去”,令有家难归的游子易于闻声伤感、触景生情,故张炎《祝英台・与周草窗话旧》云“几回听得杜鹃,不如归去。”著名辛派爱国词人刘辰翁词中更是反复用之。其《金缕曲・闻杜鹃》云: “不如归去”,“道是流离蜀天子,甚当初,一似吴儿语。臣再拜,泪如雨。”《青玉案・暮春旅怀》云: “渐远不知何杜宇。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可谓是字字啼血,无限伤痛。

      

       可见在民族危亡之际,杜诗有关杜鹃的认识已成为共识,也引起异代诗人之共鸣,可为其异代知音,宋末黎廷瑞《芳洲集》中有句云: “世事庄周蝴蝶梦,春愁臣甫杜鹃诗”。诗人们倾诉爱国情怀,自然要以杜甫杜鹃诗为精神引领。

      

       梳理巴蜀文化和杜甫诗歌杜鹃意象传统,可以帮助我们对雷铁崖情有独钟的杜鹃情结产生深刻的认识,对其诗歌创作的杜鹃意象及其内蕴也可以有深刻的理解。身当国难当头、国运衰微的晚清末造,作为从四川远赴东洋留学的青年学生,雷铁崖对杜鹃之钟爱首先因其强烈的民族主义思想,正如《斥阳光》一文自述曰: “本记者蜀南人也,能读书即嫉恶满人。壬寅癸卯间,更激荡于新潮流,民族思想愈勃发不可遏。甲辰乃留学日本,即与各省同志接团体,乙巳余组织《鹃声》报以伸虏罪,……《鹃声》之名震于一时。”( 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雷铁崖集》,178 页) 在此可以清晰地见出其鹃声与国家民族之天然联系。不仅如此,前面所引的《忆蜀》( 步太痴韵) 八首之五一诗所包含的内蕴尤其丰富,其诗云:

      

       土地腥臊草木稀,栈云隔断梦难归。

       郡雍殖世惊鹃异,杜甫悲秋感燕飞。

       白种渐锄炎汉制,青年忍看古倭衣。

       可怜父母思儿泪,接到真容辨是非。

      

       这里所含的几层意义,基本可以涵盖雷铁崖杜鹃意象所含中国传统文化的主要内容。题目为忆蜀,首先是表达对蜀中故园的思念,魂绕梦牵,接着以杜鹃典故揭示其深刻的汉族文化传统,明确突出杜甫的影响。有关巴蜀文化、故园难归等因素皆已涵盖。不仅如此,同时还带有明显的日本地理特征,强调中国与日本的文化渊源,“白种渐锄炎汉制,青年忍看古倭衣。”汉光武帝之时曾赐奴国“汉倭奴国王”之印,其印章于 1784 年日本福冈县志贺岛出土,今天陈列在日本的福冈市。中日之间的文化联系源远流长,雷铁崖该诗正说明其对此的特殊关注,也带有留日期间的万般感叹,日本长期受中国文化影响,可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令人唏嘘不已。

      

       在 1910 年所作《槟榔屿赠别北星》诗中,诗人写道: “东鲁《春秋》夷夏辨,南荒正朔汉唐年。哀亡鹃血知多少,化作红潮拥别船。”这种力图将杜鹃与汉唐文化结合传承的意识更是十分明显。除了特殊环境下的家国情怀之外,唐代李商隐等以杜鹃悼念含冤去世友人的立意也给雷铁崖以较大影响,这是其作品中大量以杜鹃怀念辛亥革命烈士的原因。

      

       纵观雷铁崖作品中的杜鹃意象,可见其与巴蜀文化和杜甫诗歌有关杜鹃意象的密切关系,反映出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刻影响。同时还开始有日本地理文化的特征,这也是当时留日学生的普遍现象。不可否认,其浓郁的民族主义特点也带有时代的局限,但这也是新旧世纪交替时期一种客观存在,无可厚非,随着辛亥革命的成功,以及当时革命党人对世界和民族认识的深化,其态度也逐渐转为相对平和。但其总体特质而言,雷铁崖诗歌杜鹃意象的传承与变化,对于我们认识杜甫诗歌意象及其精神内涵对 20 世纪初中国新文学的影响以及在新时代文化环境下的演变等都具有积极的启示意义。

      

       注释:

      

       ①据唐文权编《雷铁崖集・雷铁崖生平简明年表》,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 1986 年版,第 482 页,本文所引雷铁崖诗作亦皆据该书。

      

       参考文献:

       [1]( 晋) 常璩. 华阳国志校注[M]. 刘琳校注. 成都: 巴蜀书社,1984.

       [2]( 宋) 李等. 太平御览( 卷 923) [M]. 北京: 中华书局,1995.

       [3]( 宋) 李等. 太平御览( 卷 166) [M]. 北京: 中华书局,1995.

       [4]( 清)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卷 9) [M]. 北京: 中华书局,1978.

       [5]( 清) 仇兆鳌. 杜诗详注( 卷 10) [M]. 北京: 中华书局,1978.

       [6]陈贻. 杜诗评传( 中卷) [M].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

       [7]杨义. 李杜诗学[M]. 北京: 北京出版社,2000.

      

      

       基金项目: 四川省高等教育教学改革项目“民族高校中国古代文学教学与民族文化资源结合彰显特色之理论与实践研究”( 川教函[2014]156 号) 、西南民族大学学位点建设项目( 2016XWD - S0501) 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 徐希平( 1958 - ) ,男,四川广安人,西南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研究方向: 古代文学与民族文学; 彭超( 1976 - ) ,女,四川简阳人,西南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 中国现当代文学与民族文学。四川 成都 61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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